以下文章来自孚知流Fuzflo，作者白双
1. 智能体（Agent）的定义
白双：我们先从一个基本问题开始，您个人如何定义“智能体”？
凯文·凯利：我认为，智能体是一个代表我工作的实体。它可能不会直接执行任务，但它可以为我的利益服务，为我做事。这个主体可以是人类，比如你雇佣的水管工，他就是一个智能体。当然，它也可以是AI。未来，我们将拥有可以为其他智能体工作的子智能体，并且它们会拥有更多的自主性。智能体不一定需要自主性，但如果它们具备自主性，它们会变得更加强大。我预见到一个拥有数千种类型的智能体生态系统，它们拥有不同的自主性水平、能力和智能，并非只有一种定义或单一形式。
2. 通用Agent和专业Agent
白双：您如何看待通用人工智能（AGI）？
凯文·凯利：我认为通用智能（AGI）或通用型智能的概念是误导性的。即使可以存在通用智能，我认为它也不会非常有用。在AI领域，就像我们制造世界上任何其他事物一样，都会存在权衡。每一个工程师都知道，你不可能优化所有事情。如果你优化了某一项，就必须牺牲另一项。对于智能来说也是如此。你可能会以牺牲其他方面的能力为代价，来优化智能的某些部分。因此，我们将制造出许多种具有不同认知能力的AI。通用型AI实用性不佳。它就像一把瑞士军刀——拥有所有工具，但它们都是平庸的工具，不如任何单一的专用工具好用。未来AI将会变得越来越专业化、专用化。白双：您认为我们需要更专业的AI来完成工作，对吗？
凯文·凯利：是的。而且，认为智能是一个等级或阶梯的观点也是一个误解。智能不是单一维度，它是一个高维空间。人类智能只是许多可能性中的一种，位于边缘的某个位置。
3. AI和人不一样
白双：很多人会把Agent与人类做类比，您同意这种观点吗？
凯文·凯利：我认为有些具备某种意识的Agent，可以被称作“异人智能”，你可以把它们更接近看作是“有机体”。我不认为它们的思考方式会像人类一样，即使它们以机器人或屏幕上的人类形象出现。它们的行为方式并不像人类，而这正是它们的主要优势——它们不像我们。它们有些不同，能够做到我们做不到的事情。这也是我们想要使用它们的原因。它们可以一直工作，不需要休息或睡觉，这些都不是人类的特质。所以我认为，把它们当作人类来看并没有什么好处，这样做不会带来什么帮助。我认为我们应该把它们当作“外星人”来看待。
白双：那么，您认为AI应该向人类学习吗？我之所以问这个问题，是因为现在的大语言模型是基于人类数据训练的。
凯文·凯利：它在开始阶段需要向我们学习，因为它还能向谁学习呢？是的，目前的大语言模型（LLMs），比如DeepSeek、OpenAI、Claude等，是基于人类知识的文本进行训练的。它们是在我们认为的人类知识上进行训练。它们没有在现实世界中训练。因此，它们没有真实世界模型。它们拥有的世界模型是通过文字描述出来的。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没有很多机器人的原因。机器人需要在真实世界中运作，它们需要针对世界本身进行训练，而不是像LLMs那样针对“关于世界的知识”进行训练。我们真正需要的是大型的物理模型和化学模型。我们正在开始这样做。这将使AI拥有空间世界智能，让它们知道世界如何运作，并能在世界中采取行动，而不仅仅是在关于世界的文字中采取行动。
白双：那么，如果我们想象有一天能够收集世界上所有的信息，AI真的能够等同于人类的智能吗？甚至能超越人类吗？
凯文·凯利：不会。很可能不会，因为它不会像人类那样思考。它不是一个等级。它是“异人智能”。它们在这里，我们在这里，那里还有更多。所以，有些事情它们会比我们做得更好，有些事情它们会和我们做得不一样。因为我们人类自己的那种智能只是世界上可能存在的许多种思维之一。它们已经在某些认知方面远远优于我们，例如记忆力。但在其他智能方面，如常识、逻辑推理或提前规划，它们不如我们。它们是异人智能，与我们略有不同。我们不必非要达到某个等级，因为根本就没有等级，只有一个高维空间。我知道OpenAI将AI分为五个等级，这只是一个很好的开始，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不会非常有用，我们可能会改变这种分类。
4. AI与生产力
白双：那么，在某个阶段，我们能将AI等同于生产力吗？因为现在一些初创公司正利用AI来创造生产力，您认为这是一个好的方向吗？
凯文·凯利：是的，很好。AI非常擅长效率和生产力。而人类则非常非常不擅长效率和生产力。我建议，那些效率和生产力至关重要的任务，是我们想要交给AI的任务。而那些效率不那么重要的任务，才是我们人类应该去做的。一个例子是创新。创新本质上是低效的，因为你需要犯很多错误、经历失败、走弯路、进行调整。所有这些都不是高效的，但对于产生新事物是必要的。科学研究也是如此。作为一个科学家，如果你百分之百高效，你就什么都没学到。为了做科学研究，你必须拥抱低效。因此，这些是人类更擅长做的事情，而AI则擅长效率和生产力。
5. AI的学习和服务对象
白双：如果智能体正在处理生产力方面的工作，那么从这个角度来看，AI应该从人类身上学习什么呢？
凯文·凯利：我认为AI会想要学习效率。但我们大多数使用的AI都会隐形。我们现在生活中就已经使用了大量的AI，但我们没有察觉。未来也会是这样。95%甚至98%的AI我们永远不会看到。当技术成功时，它会变得不可见。我们希望大部分AI的工作，在智能体世界中，在我们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发生。这是一件好事，是成功。只有极少数面向人类的AI，我们才会与它们互动。当与这些极少数的AI互动时，我们确实希望它们像人一样，因为这是一个很好的界面。我们的进化使我们习惯于人类尺度的交流。这些面向人类的AI智能体会采用一些人类尺度的交流方式，以提升我们的舒适度。
白双：那么我们生产智能体是为了谁？您认为智能体应该服务人类，还是应该服务其他AI群体？我们现在看到有一些学术界和初创公司的创始人倡导AI应该以人为中心，应该服务于人类的利益，您同意吗？
凯文·凯利：两者都服务。但大多数智能体将与其他的AI智能体进行交互。只有少数会直接与我们互动。绝大多数将在幕后运行，与其他智能体和子智能体打交道，形成一个完整的智能体生态系统。正如我所说，只有那极少数的百分比（2%）是直接服务于人类的。其余98%的AI智能体与人类的直接关系非常少。它们间接为我们带来益处，但我们不必看到或意识到它们的存在。
6. 智能体经济中的货币与公司形态
白双：如果我们在一个生产力主要由AI智能体驱动的世界里，您认为是否会出现一种新的货币形式？这是谈论经济不可忽视的一个话题。
凯文·凯利：这是一个很好的观点。加密货币已经存在了一段时间，但在我看来，它一直在寻找合适的应用场景。因为它作为货币并不够好，运行成本太高，而且像比特币这样的币种存在价格波动。我们需要一种新的支付形式。稳定币（Stablecoins）是创新之一，它们与实体货币挂钩，因此价值不会波动。现在，我们正迎来第三代加密货币，它们使用稳定币的新模型，而且成本非常非常低廉。一个例子是Stripe旗下的Tempo。我们最终拥有了一个完全安全、值得信赖的系统，能够进行嵌入信任的、非常微小金额的支付，我相信那将是智能体的货币。我们确实需要代理智能体专用的货币，而且我认为我们很快就会拥有它，可能从今年就开始。白双：在您的书中，您也提到了未来的组织和工作。您认为在智能体经济下，公司是否仍会存在？
凯文·凯利：哦，绝对会存在。并且公司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并且其中会出现有史以来最大体量的公司。这项技术不仅对初创公司有好处，对大公司也同样有益。我认为我们会看到更多的公司，因为它们变得太容易成立了。现在有很多初创公司正试图让创办一家公司变得像点击一个按钮一样简单。我认为我们将看到数百万家新的公司。白双：我们现在看到一个趋势，越来越多人成为“一人初创公司”（one person startup），他们甚至不需要十个或二十个员工。
凯文·凯利：对。这些技术不仅对一人创业有好处，同样也适用于拥有一百万员工的大公司。白双：这背后的逻辑是什么？
凯文·凯利：因为大公司面临的一个难题是：它们拥有大量人才，也需要解决很多问题，但它们存在人才匹配问题——无法在正确的时间找到拥有合适技能的人。而这正是AI智能体的工作：在公司内部进行匹配。如果你能解决这个问题，你就能实现比我们目前公司规模大得多的大规模协作。公司规模的限制因素不是雄心或规模，而是它们无法处理这种复杂性。通过这种匹配功能来提高效率，大公司就能持续增长并保持高效。
7. 关于AI泡沫和社会价值
白双：您是否认为有AI泡沫？
凯文·凯利：我必须说，现在可能存在AI投资泡沫。我的意思是，现在投入AI的数千亿美元，可能不会给早期的投资者带来回报。很可能很多早期投资者会亏损。但这对整个社会来说，整体效果是积极的。就像二十五年前的互联网泡沫一样，许多早期投资者亏了钱，但其他许多人受益了。
白双：所以您认为会存在AI泡沫，但总体来说对社会有益。
凯文·凯利：是的。
8. 关于AI对社会阶层的影响
白双：如果智能体经济能在五年内实现，您认为我们的社会阶层是否会更加分化？我问这个问题是因为我最近看到《纽约客》的一篇文章，文章说AI可能会将一些人困在社会底层，您对此有何看法？
凯文·凯利：这是有可能的，但可能性很小。我们目前不知道AI失业的总影响。但我可以说我们目前知道的一件事：假设AI已经投入运营三年了，有多少人因为AI失去了工作？答案是非常非常少。我们看到的是，人们在公司里实际使用AI的方式，通常会使现有的员工生产力提高约25%。AI工具现在还不够好，无法真正取代人，但它们足以增强和提升人。AI的真正力量不在于取代我们现有的工作，而在于创造我们以前从未想象过的全新任务和工作岗位。例如，互联网发明了网页设计师。因此，AI将创造新的工作岗位，而不是取代我们。我没有看到任何证据表明最底层的人会因此受苦。
白双：所以，AI会创造更多机会，会有新的工作岗位。我们不应该说AI取代了我们，而是说我们有了新的去处，对吗？
凯文·凯利：正是如此。而且人们不必恐慌，因为这个过程会比人们想象的要漫长得多。创新的前沿会越来越快，但文化吸收是非常缓慢的。即使目前的发明，也需要十年时间才能被我们社会和文化完全吸收。
9. 给对AI发展感到恐慌者的建议
白双：我想，在场的观众中肯定有人有恐慌感。如果他们想要从您这里得到一些建议，用一两句话来说，您会给他们什么忠告？
凯文·凯利：你们没有迟到。这是第一天。二十五年后，当人们回顾2025年时，他们会说：“你们那时候甚至没有真正的AI。你们以为有，但其实没有，它甚至都还没开始。”与未来二十五年将达到的水平相比，现在根本没有AI专家。所以，这是第一天。你们没有迟到。你们和任何其他人一样都能塑造未来。
10. 关于乐观主义与未来预测
白双：人们都知道您非常擅长预测未来。但我个人认为，您最显著的特质是乐观主义。我想知道，保持乐观与预测未来之间是否存在某种联系？
凯文·凯利：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我是乐观的，而且有趣的是，我今天比昨天更乐观，今年比去年更乐观。我刻意选择去乐观。乐观是一种选择。我选择乐观，是因为我意识到，我们身处的这个房间里所有美好的事物，以及这座不可思议的城市中所有美好的事物，都是由过去的乐观主义者创造的。他们相信某些事物能够实现，这种信念在促成实现的过程中起到了关键作用。因此，未来的世界将由今天的乐观者塑造。我想成为塑造未来的人，如果你也想塑造未来，你就需要保持乐观。
白双：我个人有个猜测，好像积极的心态就像是向宇宙发送积极的提示词（positive prompts），然后它就会显化出积极的未来？您认为有可能是这样吗？
凯文·凯利：如果把宇宙比作是一个巨大的AI，而我们正在用乐观的提示词对其进行提示……这是一个很棒的猜想，我想一定是这样。
